我们赠予明天的礼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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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宙本身既无爱也无心智,它究竟要怎么、到底怎么,才能咳出那些有能力去爱的心智?
「这有什么神秘的,」你说。「这不过是自然选择而已。」
可自然选择是残酷、血腥,而且愚蠢透顶的。哪怕从表面上看,生物个体彼此之间并不是在直接厮杀——并不是在直接用爪子互相撕扯——在基因之间,仍然有一场更深层的竞争正在进行。遗传信息之所以被创造出来,是因为某些基因在下一代中的相对频率提高了——对「遗传适应度」真正重要的,不是你有多少孩子,而是你的孩子要比别人更多。如果胜出的基因玩的是负和博弈,那么一个物种完全有可能演化到灭绝。
这样一种过程,究竟要怎么、到底怎么,才能创造出有能力去爱的存在?
「没什么神秘的,」你说。「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内在的神秘。神秘是问题的属性,而不是答案的属性。母亲的孩子和她共享基因,所以母亲爱她的孩子。」
可有时候,母亲会收养别人的孩子,而且依然爱他们。而且母亲爱她的孩子,是爱孩子本身,不是爱他们的基因。
「没什么神秘的,」你说。「个体生物是适应执行器,而非适应度最大化器。进化心理学并不是说我们会刻意去最大化适应度——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里,我们根本不知道基因的存在。我们不会有意识地,甚至也不会无意识地,去计算自己的行为对遗传适应度会造成什么影响。」
可人类甚至会和没有亲缘关系的人建立友谊。这又怎么解释?
「这也不神秘,因为采猎者经常会玩重复囚徒困境(Iterated Prisoner’s Dilemmas),而它的解法就是互惠利他。有时候,一个部落里最危险的人类,不是最强壮的、最漂亮的,甚至也不是最聪明的,而是那个盟友最多的人。」
可并不是所有朋友都只是酒肉朋友;我们有关于真正友谊的概念——而且有些人还会为朋友牺牲生命。这样的奉献,难道不会倾向于把自己从基因池里清除掉吗?
「这话正是你自己说的:我们有关于真正友谊和酒肉朋友的概念。我们能够,或者至少会试着去分辨:某个人究竟是把我们视作有价值的盟友,还是只是在执行友谊适应。我们不会和一个自己认为并不真正把我们当朋友的人做真正的朋友——而一个拥有许多真正朋友的人,要比一个拥有许多酒肉盟友的人可怕得多。」
那 Mohandas Gandhi——那个真的会把另一边脸也转过去给人打的甘地——呢?那些试图服务全人类的人呢?哪怕全人类并不会反过来服务他们?
「那也许是个更复杂的故事。人类不只是社会性动物。我们还是政治性动物,会在适应性的部落语境中,用语言围绕政策展开争论。有时候,一个难以对付的人,并不是最强壮的那个,而是最能巧妙地论证:自己偏好的政策与别人偏好相一致的那个。」
呃……这并没有解释甘地吧,还是说我漏掉了什么?
「关键在于,我们有能力把『应该做什么?』当作一个命题来加以论证——我们能提出这类论证,也能回应这类论证;如果没有这种能力,政治就不可能发生。」
好吧,可甘地呢?
「他相信了某些关于『应该做什么?』的复杂命题,然后照着去做了。」
这听起来很可疑,简直像是能解释任何可能出现的人类行为。
「如果我们沿着所有这些论证,把因果链一路往回追,它就会涉及:一种能够论证『对人应该做什么?』这类一般抽象道德命题的道德架构;诉诸公平感、义务观、痛苦厌恶、共情之类的硬连线直觉;某种类似于偏好简单道德命题的倾向,而这大概是从我们已有的奥卡姆先验那里借来的;再加上所有这些,再加上可能还存在的模因选择效应,其最终结果就是一种完全一般化的『你不该伤害人』——」
而这就导出了甘地。
「除非你认为这是魔法,否则它总得以某种方式嵌入宇宙那条合乎规律的因果发展链条之中。」
我当然不会假定魔法,不管它换了什么名字。
「很好。」
可拜托……难道你不觉得这有点……惊人吗……进化那场持续了数亿年的死亡锦标赛,竟然能咳出父亲与母亲、姐妹与兄弟、丈夫与妻子、坚定的朋友与有荣誉感的敌人、真正的利他者与事业的守护者、警察与忠诚的捍卫者,甚至还有为艺术牺牲自己的艺术家——而他们全都在实践如此多种形式的爱?为了如此之多并非基因的东西?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,让他们的世界少一点丑恶,不再只是血海、暴力和无心智复制构成的一片汪洋?
「你是在说,你对此感到惊讶吗?如果是,那就请你质疑自己的底层模型,因为正是它让你对真实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。
自古以来,
从未有过哪怕一件
不寻常的事发生。」
可这怎么会不令人惊讶?
「那你想建议什么?建议说,有某种神秘的幕后身影站在舞台后面,指挥着进化吗?」
当然不是。可——
「因为如果你真是在暗示这个,那我就不得不追问:那个幕后身影当初是怎样最初决定,爱会是进化中一种值得追求的结果?我还得追问,那个身影是从哪里获得那些偏好——那些包含爱、友谊、忠诚、公平、荣誉、浪漫等等在内的偏好。根据进化心理学,我们能够看出那个特定结果是如何出现的——看出那些特定目标而不是别的目标,是如何最初被生成出来的。你当然可以尽情把这叫作『令人惊讶』。但当你真正理解了进化心理学时,你就能看出:父母之爱、浪漫与荣誉,甚至真正的利他主义和道德论证,都是如何在采猎稀树草原的特定适应情境中,带着自然选择的特定设计印记出现的。所以如果真有一个幕后身影,那它自己也必定是演化而来的——而这就抹掉了你假定它的全部意义。」
我并没有在假定什么幕后身影!我只是想问,人类怎么会变得这么善良。
「善良!你最近看过这个星球吗?我们身上也同样带着那些一并演化出来的其他情绪——如果你开始怀疑我们确实是演化而来的,它们足够把这一点说明得清清楚楚。人类并不总是善良的。」
可我们仍然比制造出我们的那个过程善良得多——那个过程会让大象在牙齿掉光后活活饿死;那个过程也不会给一只正在垂死的瞪羚上麻药,即便它的痛苦对进化而言无论怎样都已不再重要。要比进化更善良,并不需要多大的门槛。只要拥有做出哪怕一个怜悯举动的理论能力,只要感到哪怕一次同情的刺痛,就已经比进化更善良了。
进化本身如此冷漠,它怎么会创造出处在那样一种性质上更高道德层级的心智?进化本身如此丑陋,它怎么会最终做出如此美丽的东西?
「你说美丽?Bach 的 《G 小调小赋格》 也许是美丽的,但那些在空气中传播的声波,并没有被盖上什么小标签来指明它们的美。如果你想找到这首赋格之美的显式编码量度,你就得去看一个人类大脑——在宇宙中任何别的地方,你都找不到它。无论是在海洋上还是在群山间,你都找不到这样的判断被写在那里:它们都不是心智;它们不会思考。」
也许确实如此。可进化事实上确实赋予了我们欣赏花之美的能力。这看起来仍然需要某种更深一层的答案。
「你难道看不出你这个问题的循环性吗?如果美像是天空中某种从人类外部照进来的巨大光芒,那么你的问题也许还能说得通——尽管那样仍然还会留下一个问题:人类是怎么学会感知那道光的。你演化出了某种对进化而言是异质的心理结构:进化根本不具备那种足以精确复制自己目标系统的智能或精密度。在咳出最初那些真正心智的过程中,进化那条简单的适应度准则碎裂成了一千种价值。你演化出了这样一种心理结构:它会对某些进化本不在乎的东西赋予效用——人类生命、人类幸福。然后你再回过头来说:『多么奇妙!』你所惊叹和疑惑的,不过是你的价值观恰好与它们自己相符合这一事实。」
可即便如此——这样一个特定的循环,而不是别的某种循环,居然进入了这个世界,这依然很惊人。我们发现自己是在赞美爱,而不是恨;赞美美,而不是丑。
「我觉得你没明白。对你来说,把美和利他看作特殊的、值得偏爱的东西,是很自然的,因为你对它们赋予了很高价值。而你又不把这看成自己身上某个不寻常的事实,因为你的许多朋友也都是这样。所以你才会期待,一个完美空无的幽灵也会去珍视生命与幸福——然后,从这个站在现实之外的立场看,确实就像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巧合。」
可你完全可以从第一原则出发,去论证美和利他的意义——比如,我们的审美感引导我们去创造新的复杂性,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东西;而利他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把我们带出自身,让我们的生命获得一种高于赤裸裸粗暴自私的意义。
「而那套论证,连一个完美空无的幽灵也能打动吗?就因为你诉诸了稍微不同一点的价值?那可不是什么第一原则。它们只不过是不同的原则而已。哪怕你用庄严而哲学化的腔调说话,你依然不会找到任何普遍令人信服的论证。你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递归推卸责任。」
你不觉得,某种意义上,我们是演化出来以便接通某种彼岸之物的吗——
「假定有某种彼岸之物,又能带来什么好处?为什么我们要比起自身作为人类的存在,更去关注那个彼岸之物?说你只是在服从那个彼岸之物的命令,这又如何改变你的个人责任?而且你仍然得是演化出来去让那个彼岸之物——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指挥你的行动。那样的巧合就太多了。」
太多的巧合?
「你说花是美的。你以为这种美背后没有故事,或者科学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吗?花粉靠蜜蜂传播,所以在性选择作用下,花演化出吸引蜜蜂的能力——碰巧是通过模仿蜜蜂的某些求偶信号;如果你能看见紫外线,花朵的纹样会显得更加繁复。再者,健康的花朵是肥沃土地的征兆,而那样的土地很可能长出果实和其他宝藏,也大概会有猎物出没;既然如此,人类演化得会被花吸引,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?但如果有某种写在群星之上的巨大光辉——写在那些巨大、无感知、由燃烧的氢组成的球体上——也在那里说花是美的,那才叫巧合多得离谱。」
所以你是在解释掉花朵的美?
「不。我是在解释它。当然,花之所以美、我们为什么觉得花美,这背后都是有故事的。在有秩序的事件背后,你会找到有秩序的故事;而没有故事可讲的东西,只会是随机噪声的产物,那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。如果你无法从那些背后有故事的事物中获得喜悦,你的生命就会确实空虚。 我不觉得自己从花朵中获得的喜悦比你更少。也许还更多一些,因为我连它的故事也一并从中获得喜悦。」
也许,正如你所说,从因果视角来看,这里面并不存在任何惊讶——并不存在对宇宙物理秩序的任何打破。可在我看来,在进化创造人类这件事里,仍然发生了某种珍贵、奇妙而美好的事情。如果我们不能称之为一种物理奇迹,那就称它为一种道德奇迹。
「因为它只不过是从那套被制造出来的道德自身的视角看,才显得像奇迹,于是也就从纯粹因果与物理的视角解释掉了所有表面上的巧合?」
嗯……我想,如果要那样理解这个词,也可以。我只是想说:即便它在物理层面并不令人惊讶,它在道德层面仍然是某种极其惊人而美妙的东西。
「我觉得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。」
可在我看来,从你自己的视角出发,你还是把那份惊奇抽走了一些什么。
「那你就是在从纯然现实中获得喜悦这件事上出了问题。爱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。它总得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进入存在。这就像去问生命本身是如何开始的——你当然是由你的父亲和母亲所生,而他们又来自活着的父母,如此一代代上溯;但如果你一直往前、往前、再往前追,你最终会来到一个纯属偶然产生的复制子——那是生命与非生命的边界。爱也是如此。
「一个复杂模式,必须由某个本身还不是那个复杂模式的原因来解释。要解释的不只是事件本身,还有它的形状与形式本身。若爱要第一次进入时间,它就必须来自某种不是爱的东西;如果这不可能,那爱也就不可能存在。
「正如生命本身也要求第一个复制子偶然地产生——没有父母,但仍有其因:就在那条最终通往你的因果链条极其遥远的上游:38.5 亿年前,在某个小小的潮汐水塘里。
「也许你孩子的孩子,有一天会问:我们为什么会拥有去爱的能力?
「而他们的父母会说:因为我们——那些同样会爱的人——创造了你们,让你们去爱。
「而你孩子的孩子会问:可那你们自己又为什么会爱呢?
「而他们的父母会回答:因为我们自己的父母——那些同样会爱的人——又创造了我们,让我们也去爱。
「然后你孩子的孩子又会问:可这一切最初是从哪里开始的?这层递归又是在什么地方结束的?
「而他们的父母会说:很久很久以前,在遥远的地方,在极其久远的从前,曾经存在过一些并非由智能设计出来的智慧存在。很久很久以前,曾经有一些会爱的人,是由某种不会爱的东西创造出来的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,当全部文明还只是一个星系、一颗恒星——和一颗行星的时候。那个地方,叫作 Earth。
「很久以前,在很远的地方,在极其久远的从前。」
[量化人文主义
(序列)][26]